抖捏

Suffer

他们的父亲去世那年,洛伦佐不过二十出头。
不治的箭伤与痛风带走了皮耶罗的生命,却带不走美第奇银行的债务与佛罗伦萨四面楚歌的危机,洛伦佐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重,当他的每一个决策都代表着家族和共和国的兴亡的时候,他与朱利亚诺交谈的愉快内容都免不了逐渐被政治权术和生意替代。
十六岁的朱利亚诺显然不喜欢这些,洛伦佐下意识把小弟当成自己的磨刀石和回声壁,但小祖宗不是这块料,他坐在椅子里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先前正襟危坐的姿态,半耷拉着眼皮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如同牙牙学语孩童一样的回应,也就只有那么几次,鬼点子多的朱利亚诺提出了几条不乏建设性意见,更多时候,他连复述现状都懒。久而久之地,当洛伦佐给了他一个你过来的眼神或者朝他招手的时候,朱利亚诺拔腿就想走,他比洛伦佐更随性也更随心,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被宠惯了,他是美第奇的小少爷,没必要去刻意迎合某些人,他想去哪儿去哪儿,没人能束缚他。
但是他的哥哥从来不在某些人的队列里,所以有一次算一次,洛伦佐出声叫住他,朱利亚诺就只能停住。如果背对着他哥哥呢,就只能认命似的抬起头,再慢慢转过来,得装得漫不经心不急不慢再看过去;如果运气不好,好死不死正面撞进洛伦佐的视线里,朱利亚诺情愿低头去瞅自己的脚尖,眼观鼻鼻观心把脑袋埋到阴影里去。
他回回如此,洛伦佐知道他内心的不情愿,他想伸手去揉一揉朱利亚诺毛茸茸的头顶,再帮他梳梳每天都像和人睡过了一样的乱发,而他每次都这样做了,在那些天空明媚的上午,朱利亚诺笼在天窗漏下的光里,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洛伦佐看着朱利亚诺垂下的眼眸与微抿的唇,他百合花一样漂亮的弟弟面容沉静像一塑白玉雕像。
洛伦佐说话之前顿了好久,忘记刚才想说什么了。
他也不想讨论那些枯燥又乏味的事情,他也不能用责任和义务绑架本性如此的朱利亚诺。从前他们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还有疼爱他们的长辈与友人,洛伦佐与朱利亚诺黏在一起时说的无非是诗歌书籍,隔壁家的美丽姑娘,波提切利的新画作,明天一起去骑马,后天一起去打猎,什么时候再举办一场比武,波利齐亚诺会为他们写几首长诗。
洛伦佐执政之后,他们出行游玩的次数要比以前少了很多,洛伦佐很忙,而朱利亚诺对那些糟心事的兴趣还比不上酒馆里的麦芽酒,况且大部分情况下,洛伦佐分身乏术、却有要事处理时,他总是有比朱利亚诺更好的人选。
这倒也没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朱利亚诺会想,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朱利亚诺厌烦,倒也不是旁人一直多么好。优秀的人向同样优秀的人靠拢,洛伦佐慷慨的资助人与演说家的身份吸引有能力的门徒,所以理所应当地,洛伦佐总是有更好的人选。朱利亚诺不需要以这种形式被洛伦佐保护,但他没在在乎的,完全,没在,在乎。
春夏秋冬更迭轮回亘古不变,他们越长越大,单独相处时间也越来越少。教廷米兰威尼斯,圣父帕齐斯福扎,朱利亚诺能帮到洛伦佐的只有完成那些亲手托付给他才让掌权者安心的任务。困扰洛伦佐的事情太多,死线又在步步紧逼,就连曾经气氛轻松的晚餐时光,朱利亚诺即使手握刀叉,也免不了商讨些不需要避人耳目的正事。
洛伦佐共享秘密的时候也都把朱利亚诺带着,哪怕他不想当他的磨刀石和回声壁,哪怕他希望朱利亚诺远离纷争,他的弟弟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娶妻也好出访罗马也好,自己的事与家族的事,都是朱利亚诺的事。
所以哪怕每次洛伦佐总是有更好的人选,哪怕每次洛伦佐看他还是像看五岁的孩子,朱利亚诺也完全没在在乎的,完全,没在,在乎——也许有那么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他们是兄弟,血缘远远比利益来得可靠,他也有羽翼,只要洛伦佐需要他,朱利亚诺永远都会在他身边。
洛伦佐是美第奇家族最锋利的长枪,而朱利亚诺会成为长枪抵御外敌时的盾,只有他能,朱利亚诺想,只有他能,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他们深爱彼此。
洛伦佐爱他,所以不想有那些因为权力与金钱争夺的兄弟阋墙,朱利亚诺同样爱他,所以心甘情愿迎合着所有平凡与不平凡的家庭祈祷幺子平安成长自由自在的那份期望。那些只有因为爱才能让他们献身的时候,洛伦佐从来不会犹豫,他永远选择与朱利亚诺并肩,而朱利亚诺永远不会弃他而去。
朱利亚诺还是会在洛伦佐喊他名字时想要溜之大吉,但不论是在绘着精美壁画的小礼拜堂,还是在鲜花簇拥着的中庭,只要有光照耀的地方,在他们看到对方的身影那一刻,他们总会同时站定,朱利亚诺会在原地等着洛伦佐朝他走来。
只有一次例外。
只有这一次,先行动起来的人是朱利亚诺,洛伦佐想撵他走,越快越好,走,跑起来,走是不够的,跑起来,狂奔,哪怕事后被人指责背信弃义,哪怕只有朱利亚诺一个人能活下来。
但朱利亚诺看着他,二十五年以来的默契促使他们心意相通,洛伦佐在那双天与海般蓝的眼睛里窥到了坚定的、要他活下去的,如同火一样在燃烧着的欲望,他的朱利亚诺还是他的朱利亚诺,他怎么可能离开,洛伦佐突然明白朱利亚诺早就不是跳跃枝头叽叽喳喳小鸟,他一直都能像雄鹰一样翱翔,朱利亚诺振翅欲飞,掉落的羽毛带给了洛伦佐生的契机。
洛伦佐很怕,他很怕再也见不到这只雄鹰。
他把朱利亚诺留在那里。洛伦佐在圣器室里哭喊,他自责,他愤怒,他无助,他手里还攥着朱利亚诺递给他的剑,上面有叛徒的血。
二十五年来的默契,洛伦佐又怎么会看不出,朱利亚诺咬着牙强压下的那口鲜血,朱利亚诺因为疼痛而轻颤的身躯,可他把朱利亚诺留在那里,他把手无寸铁的朱利亚诺留在那里,他把朱利亚诺留在那里,因为朱利亚诺告诉他,你得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
洛伦佐想起那次沃尔泰拉之行,想起朱利亚诺那让人绝望的蓝眼睛。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能找回朱利亚诺的,洛伦佐一定能,像过去那样,像上次那样,这次该轮到他承受了。
洛伦佐推开门,朱利亚诺就躺在地上,浑身发冷,他视线模糊,教堂圆形穹顶的玻璃让他突兀想起了那些一车一车的明矾矿。
还好不是他。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替洛伦佐受过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急促的脚步声了。
真好,他眨了眨眼睛,他又听到了熟悉的呼喊,真好,洛伦佐平安无事。
朱利亚诺没有什么力气,他想笑一笑,用以嘲讽洛伦佐哭成花猫的脸,可却连嘴角都扯不动,他的生命在随着鲜血的流逝一点点消失,奇怪的是,明明之前伴随心脏跳动带来的剧痛,在洛伦佐完完整整出现在朱利亚诺面前时,消失不见了。
可能还是有些痛的,朱利亚诺的呼吸沉了下去,他的思考迟钝,恍惚间瞥到洛伦佐脖颈上的血痕。
他真的没有力气问他疼不疼了。
洛伦佐从来不知道他的弟弟能这样的苍白,朱利亚诺暗金色的头发现在就像枯草,他所有的一切都在失去鲜活与生气,阳光温暖不了他,血止不住地流,而只有那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那样的蓝,澄澈而洁净,一如无数次他们对视时的曾经。
洛伦佐指缝间的血液失去了温度,他不敢触碰朱利亚诺的脸颊。
不不不不不不。
还好不是他,朱利亚诺想,可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他替洛伦佐受过了。
“对不起。”朱利亚诺说,他看不见洛伦佐的表情,他也感觉不到洛伦佐的泪水,然后,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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