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捏

【Overwatch/守望先锋】困龙于竹(半藏/源氏,AU,私设颇多)

参刀本的稿子,题目是字谜,如果有人看出来就好啦但这么简单看不出来我就要气哭了。我一直有在想过,如果兄弟身份互换了,他们又会如何呢?而对于此情此景下的改变的过去,我很有兴趣,所以我尝试了这次的AU。

阿祭说我写了个悲剧,“就算换位了,我们也是悲剧。”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本来这就是我的本意。对于我这种喜欢写暗喻和暗线的人来说,写正序真几把困难,真几把困难。



我名为半藏,岛田家次子,神龙力量的继承者。
我名为源氏,岛田家长子,神龙力量的……唾弃者。


花村的清晨有麻雀在鸣叫。
噼啪的清脆声在岛田家的道场不断回响,从接触的频繁程度来看,对练的二人应是旗鼓相当。
“哈!”沉默的交锋中传来一声怒喝,另一人手中竹剑应声脱手,倒旋而出。
“半藏,这次是我赢了。”说话的是一个束着短发青年,坚毅的脸庞上是一双灵动而有神的眼睛,活脱脱勾勒出了一个年轻者的轮廓,他是源氏,日本黑道岛田家的长子。
默不作声的青年留有一头披肩的长发,正瞧着自己的右手专注地看,比起源氏,他的神色更加沉静,可相似的眉眼却显得稚嫩了些,而他是半藏,岛田家的次子,岛田源氏的亲生弟弟。
“半藏,回神了,认真是好事,可别太钻牛角尖了,放松放松自己才会有更好的状态。”源氏走到胞弟身旁,手臂一横拦过半藏的肩膀,趁机揉乱了他的头发。
“放松是好事没错,”半藏很是不满,口舌上也不愿落入下风,源氏汗湿的掌心贴着自己与他同等状况的发顶,感觉可想而知的糟糕,但半藏却没有推开源氏的意思,“兄长,我可不想因为‘过度’的放松变成你那样。”
“喂喂,偶尔让我摆一次长辈的架子不行吗,再说了,小小年纪就这么古板,人到中年可是会既有皱纹又秃的。”
“……”
我只比你小三岁。
半藏决定不去理会他不靠谱的兄长,自顾自地收拾起了刀具,他准备去冲凉,打算开始这一天的训练。
看到半藏这个样子,源氏只好抽着嘴角边苦笑边挠了挠额角,他享受着真枪实剑的打斗,不过下午的理论进修嘛……众所周知,岛田源氏是个纨绔,一个不翘课不逃家的纨绔可不是一个好纨绔。


岛田源氏是个吊儿郎当的性子。
他从小就爱惹事,给家里人添了不少麻烦。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不是弄得自己一身伤,就是弄得别人一身伤。不过作为岛田家的长子,在旁人看来,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所有人都知道岛田家主的一颗心都拴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尤其是长子,几乎倾尽心血,说是纵容也好溺爱也罢,只要不是滔天的罪行,无一不被宽恕,不过也好在,源氏没有闹出过人命。
“半藏,源氏那个小子呢。”偶尔空出时间来看看儿子们的岛田家主,却只见到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书法老师,和正认真练习的半藏。
半藏没有急着回答,他将笔纸摆放妥当,才起身鞠躬。
“父亲,你知道的,兄长他……”
“……算了,我知道了,唉,那家伙要是有你一半的认真我也能放心了。”
岛田家的大名上前拍了拍半藏的头,这是自半藏十三岁以后再没有的事情,他帮着半藏整理了衣衫,很是满意自己次子端正的行为举止,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半藏的表情未变,待父亲走远后,才慢慢回到位置上继续他的功课。
而与此同时,花村的游戏厅内,源氏正拧着眉毛屈指重重地敲着游戏机。
“混蛋!喂,大叔,你是不是偷偷调高AI的难度了,我上次来可没打得这么费劲啊!”已经在一台街机上浪费了大把游戏币的源氏相当不满,大声质问着。源氏是什么人?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小混蛋,任谁都知道他是个难缠的角色,平时一副爽朗又大大咧咧的样子,但一旦惹得他不满意,不仅会挨顿揍不说,前脚源氏刚走,后脚就有岛田家的人出现把人拉走,至于干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源氏依旧什么也不知情般逍遥快活,到处惹事找替死鬼。
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想表达游戏厅老板看到源氏时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了,他从源氏进门开始就守在旁边了。
“岛田少爷,这个……呃,我们是调了,但那是因为今天下午大酬宾,游戏币全免,所以才稍稍调高难度,增加挑战才玩得开心嘛,您说是不是?精明的中年人一脸谄媚,开什么玩笑,岛田家的钱谁敢赚,不要命了吗?但是岛田源氏这个伪君子还非要每次都按数目付账,最后再派人把损失的全抢回去,莫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小人一个自我满足。
“是吗,那算了,你去忙吧,我也回家了。”
老板松了一口气,边笑着边把大少爷送走后,才敢回吧台喝口水歇歇。
“唉,真是世道多艰啊……”
这尊瘟神我可惹不起,店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劫后余生一般自言自语,“我还想多活一阵子哩。”


源氏正在一株枝叶繁茂的樱树上小憩。
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在冥想,虽然也算在修行的行列,源氏也一样没有个正型,他整个身体都是栽歪的,侧过头勉强撑住下颌,两条腿随意地搭在树干上,要多放浪形骸就有多放浪形骸。
源氏闭着眼养精蓄锐,放空了思维,感官的灵敏度便成倍增长,他仿佛看得见含苞欲放的花朵生长的轨迹,也听得见青虫蚕食叶面时的沙沙作响。
理所应当,树下的喧闹声以及求饶声也被源氏听得真切。
又来一次,饶了我吧。源氏睁眼,无奈地叹气,一天之内和我撕破两次脸皮,这些老不死的也够了吧。
避人耳目的戏码也不做足,生怕旁人看不到吗?
源氏捏在手中的石子注入了力气极快地弹在反着冷光的刀面上,引起一阵骚动之后,他自树枝上翻身跃下,触地时的响动极轻,灵巧得像只雀。
“扰人清梦也就算了,但光天化日之下,尽干些欺凌弱小的勾当,不觉得羞耻吗?”
那位蒙面忍者重新将刀架在人质的脖子上,而被挟持的中年人早已被恫吓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止不住地求饶。
果然是游戏厅的老板。
暗杀者没有回答,他知道来者是谁,但却不需要与之交手,他甚至不需要辩解,他的目的不过是完成上头的任务而已。
“我的主子是你惹不起的人,你若识相……”
“……的话,便速速离开此地,否则别休怪我不客气。”源氏相当熟练地接过话茬,他复述着对方的话,忽视了忍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你的主子没告诉过你,要小心些行事吗?尤其阻拦者,是你想嫁祸的岛田源氏时。”
源氏的手腕一甩,手指随之活动,三枚忍镖便自然攥在指间,他摆出迎击的姿态,谨慎留意着对手的一举一动,“不过说起来,每次的开场白都一样,那些老顽固也不亏对自己的外号了。”
“你的刀还真不错,”源氏慢慢朝右咧开一边的唇角,一个斜斜的笑容跃然面上,“不如让给我如何?”


源氏再回到花村时天色已临近昏黑。
又没赶上晚宴,不知道会不会被半藏念叨啊。源氏搔了搔后脑,与其回家挨训,不如先去填饱自己的肚子。
即使他才是年长的那个,源氏还是很胆怵自己的弟弟的。
可等源氏到了拉面店的门前,掀开帘子的那一刻,他追悔莫及。
半藏正端坐在高脚凳上,听见响动后微微一昂首。
源氏认命地走过去坐在半藏旁边,企图做着最后的挣扎。
“……我的拉面是要煮十分钟的,我们还是回家吧。”
半藏撩了一下眼皮,两指间夹着一双仍套着纸袋筷子,递过去,好像自己刚刚的冒犯只是无心之失。
源氏放弃了抵抗,他将筷子柄的那端压在桌面上,试图简便地将其怼出来。
还未成功,源氏便停下了动作,除了筷子尖,一张纸片前段的部分也露了出来。
源氏不作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展平纸条,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又攥回手中。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晚上与源氏一起来见我。
“偶尔让我摆一次长辈的架子,上午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这小子啊——”
源氏不动声色地勾住了半藏的脖颈,一派兄弟亲昵的景象,在半藏看似不耐烦伸手去拨时,将纸条重新交还给半藏。
“想做长辈,也要有长辈的风度。”半藏倒了一杯麦茶,小口啜饮着。
“诶……打了一天的游戏,我想早点回家睡觉了。”
嘴上这么说着,源氏却掰开筷子,蘸了些面汤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小字,半藏授意,茶杯轻敲桌沿两回,“不过总要吃完再回去,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兄长。”
“等下,半藏,我今晚约好了去见如月太夫的!”源氏大喊一声不好,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拜托道,“浪费食物是不好的行为,那只好劳烦你啦,我先走一步。”
半藏还是慢条斯理的模样,目送兄长哼着歌远去,只是折断了的一双筷子包含着他的怒气。
半藏将赠送的配菜都吃得一干二净方才离开,他在门前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着晚风的清凉,折步走上右侧的小路。
“久等了,兄长。”半藏擦出一点火花焚毁了父亲传话的字条,在火焰熄灭前他套上护手,“下次请找一个好一些的借口。”
“麻烦下次你也快一点。”源氏系紧护额用围巾遮住半张脸,“走吧。”
等两人翻入父亲的书房时,夜已全然降临了。
“父亲大人。”兄弟两人一同行礼。
“坐吧。”岛田家的大名把玩着手中的烟枪,与行为的不恭截然相反,他完全沉下表情,“今天我叫你们来,有件很重要的事,这关乎我们家族的存亡。”
“想必你们也知道,长老中有不安分子。”
岛田家主顿了顿,“他们想独吞岛田家。”
“胃口真大,”源氏不屑地嗤了一声,“也不看看自己眼界的高低。”
“他们已经谋划了至少三年了。如果不是有生力量被我们折耗了不少,长老们也不会将目标转移到你身上,你自己想必早有察觉吧,源氏。”
“是,父亲,”源氏收敛了神色答到,“不过请您放心,他们从未成功过。”
“……想必长老们最后的机会只有 ‘斩首行动’了,父亲。”
“没错,半藏,”岛田家主欣慰地点了下头,“如果没有你的出谋划策,他们怕是已成功一半了。”
哇哦,源氏刻意避开父亲悄悄眨了下眼睛,意味不言而喻。你很行嘛,半藏。
半藏装作没有看到。
“你别想置身事外,源氏,长老们最不满意的人就是你,你恐怕会被列为头号目标。”
岛田家主扣转烟枪,将里面分毫未少的烟草倒出,“过了明晚,我也不用继续做样子了。”
“好好准备吧,吾儿。”他们的父亲难得一见的严厉,坐地灯的光虚晃了一下,像是在昭示着即将的风起云涌,“马上有场硬仗要打。”


天色已经很晚了,火烧云非但没有消退的意思,反而平铺在天际烧得格外剧烈,这不详的天象,注定了这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半藏没有燃起烛火,他于昏黄中静坐,身侧是上好枪油的弓箭。他默诵那些熟稔于心的心诀,护腕扣紧时的咔哒声在宁静之中尤其明显。
“半蔵くん,在为了何事而烦恼啊?”
半藏缠着腕带的手顿了顿,声音从后方传来,那如此轻快的语调,让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你太紧张了。”
源氏的手掌直接拍至半藏的肩胛,硌着那块骨头往上去捏了一捏,在筋肉错开之前,半藏抬掌挥开源氏的手,正对上兄长笑弯了的眼。
“兄长,不要翻窗进来。”半藏皱着眉头继续着准备工作,不忘将余下的腕带扔给源氏,“既然是最后一战,小心些行事总没有坏处。”
“走门太显眼了。 ”源氏接住半藏的小小赠礼放置在一边,“所以我说,你太紧张了,他们想掀起大风大浪,便不能只凭一次进攻。”
“你要留下气力,一次全耗光的话,任谁都救不了你。”
源氏将十指规规矩矩地叠在一起,手背却轻巧地枕在脑后,他舒展着自己的脊背,忍服下挡住胸膛的护甲便从敞开的衣领里露了出来。源氏偏过头活动颈项时眼睛里染上了一些调笑的意味,“而你若想杀人放火,便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你的意图。”
半藏没有应答,专心致志地绑着腿甲,但源氏知道他的弟弟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源氏轻车熟路地推开窗,离开前回过头去留下最后一句劝诫。
“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早些习惯吧,弟弟。”
“等下,兄长,你什么时候被长老盯上的?为何我……”半藏没有继续说下去,是啊,为何、为何自己什么消息也没收到?
源氏难得思索了一阵,“等一切结束了,我再详细与你说吧,”他摆了摆手,止住半藏想要追问的欲望,“别再问啦,我真的要去见如月太夫了。”


半藏呼出一口浊气,湿滑温热的血液正自额角流下,他没有闲暇的功夫去擦拭,疼痛与疲乏浸入四肢百骸,护手下的几根指节估计已然青肿。
源氏的话一语成谶,他们的敌人前仆后继,不怕死地撞向炮口枪尖,就是在送命。
即使派来的忍者都是些杂鱼,他们人数上也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半藏与源氏守着花村的道场,彼此都腹背受敌,已经战斗了一天一夜。
地面干涸的斑褐色上又流满了新鲜的血液,稍不注意,便会滑倒。
他们的忍服也早已破烂不堪,沾着不知是何人的血迹。
他精力旺盛的兄长也渐渐显露疲态。
但他们都不能倒下。
强弩之末,也是弩;累了的狼,也仍是狼。
“背后!”
半藏蓦地一惊,利器破空疾驰带起的气流愈来愈近,他尚未有所反应,他的兄长已替他挡下攻击。
“叮!叮叮叮叮——”
即使是严密至此的防卫,仍有遗落的一柄苦无贴着源氏的上臂划过,顺带削去半藏的一小缕额发。
半藏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这孩子……”源氏抬腿踹向尸体的腹部将刀拔回,“惯于背对敌人的缺点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这可是战场!”
半藏以反射箭解决远处小屋中伺机偷袭的敌人,“兄长,我……”
“道歉的话等下再说吧,”源氏将刀柄紧紧固在手上,“这是最后一波了,半藏,撑住!我去前方,你守住这里!”
话音未落,源氏已如离弦之箭闪至人群中,凭着半藏的侦察箭作为辅助,他像无常鬼,瞬息之间收走了敌人三条性命。
半藏狠厉地解决为数不多的叛逆,一秒也不敢停留,转身赶去外围。
他的兄长仰面躺在地上,四周都是尸体,源氏的腿上有一道新割开的伤口,正在汩汩渗着小股的血。
“兄长!”
“我没事,不用担心。”源氏吐出一口血,挣扎着爬起来,不小心压到了伤口,他咬了下牙,半藏紧忙上前为源氏包扎住创面。
“只能先简单处理一下,等医师来了就好了。善后的工作有其他人来做,父亲应该还在……”半藏搀扶着源氏一步步往外走去,却发觉源氏没了声音,“兄长?源氏?”
源氏垂着头状若昏迷,生息尚存,但半藏不能怠慢分毫。
“源氏,你不能睡!”
“别慌,半藏,我没事。”源氏睁开眼,“你先放开我,你……”
他突然犹豫起来,“你,半藏,你听我说。”
源氏扳正半藏的肩膀,认真地看向他的胞弟,却突然一个手刀劈向半藏的后颈。
半藏措手不及。
“这是我作为岛田家长子最后的职责,我已经完成了。”
半藏猝然摔倒,他记起源氏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原来如此。
——以后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原来如此。
——早些习惯吧,弟弟。
他的双眼没了焦距,在昏迷前,源氏缥缈的声音不真切地萦绕在他的心头,两段话重叠在一起,让半藏分不清现下的时间点。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半藏再度醒来之时,已是一天以后了。
在这一天内,岛田家的变化翻天覆地。
参与叛乱的长老们被视为背叛者,连带着家人一同在昨夜被清理干净,只有几位不知内情的元老恐遭波及解甲归田,现在真正的掌权者,只有大名一人。
清理门户是自家之事,外人无权插手。一切看似顺理成章,而唯一的变数,是源氏。
岛田家的长子,出走了。
他的兄长,出走了。
半藏步伐急促奔走在长廊,他掠得太急,出了神魂,猛然拉开父亲的房门,丢失了礼数教养也顾不上。
“父亲大人……”
“什么也别问,半藏。”他的父亲遣走了下人,亲自将玄色的大氅披挂于身。大名定定地看着半藏,绷紧的威严下神色甚至比起他自己更要哀伤,“你先随我去安抚人心。”
半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父子两人各怀心事,半藏一路上静默无言。
“……不要责怪你的哥哥,”他的父亲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的性格,你我是最为熟知的。”
庭院内满水欲发的竹筒下落敲击着石头,清脆的砰声与潺潺水流共鸣。半藏陪同父亲走过蹲踞时,正午大好的阳光直射过来,衬得父亲面色恍白。
半藏突然意识到,好像什么都打不垮的父亲,在一瞬间苍老了。
长子未随大名一同出现,免不了传出些风言风语,嘈杂的窃窃私语之声半藏听得厌烦,而他的父亲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止住了风头。
“诸位,这是又一个十年……”
半藏在台下,瞻仰着自己的父亲。
他精于弓箭,视力自然极好,半藏曾以此为傲,可现在他这般痛恨自己的技艺,他自父亲的鬓角望见斑白的发,深刻的皱纹逐渐汇聚成一道,眉梢分开的三岔眉下,自己的眼睛,与父亲的极为相像。
半藏自那双眼里读出了倦意。
他又想起源氏的眼睛来,想起源氏逃离前透着光的明亮双眼,那里有对自由的喜悦,有兴奋,甚至还有抱歉,却独独没有悔恨与遗憾。
半藏懂,却又不懂。
背叛者。
叛逃者。
叛徒。
叛徒。
这几个词语不停盘旋在半藏的脑海,以至于父亲接下来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等半藏再度回神之际,人群中一片掌声雷动。
父亲的演讲很成功,鼓舞人心又振奋士气,而这一阵子发生的事,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下台之前,有一人急匆匆地奔向父亲,半藏认得他,他是父亲的一位心腹,情报灵通,深得父亲的信赖。
也许是源氏的消息……
半藏没有拦他。
然而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半藏惊觉情况有异。
不……不对!
父亲的那位心腹,眼角下方有颗细小的泪痣!
半藏的身体快过言语数倍,十八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灵敏的反应,“とうさん!”
他的父亲望向他。
他的父亲倒下了。
那不知名人士的身影转顺便消失了。
“追!”半藏朝着护卫吼叫,目眦欲裂,他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如野兽般丢失理智,“抓不到活口,我要你们全家人的性命!”
“父亲……”
他的父亲虚弱地靠着半藏的膝盖,逐步变为青紫色的血管正突出着蜿蜒而上。
“你们,兄弟俩……兄弟,要齐心协力,但是……”大名已神志不清,他的眼眶发青,抓向半藏的手指在抽搐,“不要责怪,源氏。”
“别说了,别说了,父亲……您不会有事的,医师已经到了。”
“半藏,你的哥哥……你要,你……”
他的父亲再没了言语。
半藏难以呼吸。
“父亲!!!”


“啪!”
源氏是被一声轻响惊醒的。
多年来的忍者训练战果颇丰,处于浅眠中的源氏警惕心也不会削弱,更何况那是种人为的、毫不掩饰的声音。
冤家寻上门来了。
可能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的弟弟不屑于乘人之危了吧。
他古板而又正经的半藏。
本就破损严重的窗纸上被箭矢又扎穿一个空洞,羽尾犹在颤抖,而这只箭,理应是他的侦察箭。
半藏一定在不远处。
“还真是个缠人的弟弟啊,”源氏在抱怨中推开木板被腐蚀的差不多的门,立于庭院的半藏拔出太刀,迎着源氏举起。
源氏认得,那是父亲的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只靠侦察箭怕是不够吧。”愣怔之后,源氏的表情恢复往常。
“暗香,”半藏说,“我们在你身上放了暗香。”
“不可能。”源氏的回答远比半藏来得斩钉截铁,“我扔掉了所有从岛田家带……”
“刀,”半藏打断了源氏的质问。真相就像月季,那美好的姿态中带着坚硬的刺,可花朵即将要残败了,只留下扎人的部分刺破皮肤,这甚至让他不敢去直视兄长的眼睛,“只除了刀,你没有扔。”
那把太刀是源氏的成人礼,是岛田家前任大名软磨硬泡了脾气古怪却技艺高超的老铸刀师一年有余才得来的两件珍品之一。
而另一把,在他们的父亲死后,传承到了本不该持有它的半藏手里。
“父亲说,如果你弃了刀,我一定再也找不到你。”
“可我没有,”源氏的语调没有变,他连眼皮也没有眨过一下,轻描淡写仿佛抛开了所有的感情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也知道我不会。”
“所以你必须回去,兄长。”
“为何?”
“因为父亲的荣誉还在。”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扣紧了他手腕的力度,想起父亲所说的“兄弟必须要齐心协力”,想起源氏击晕他之前那复杂到他直至今日也读不完全的神色,可比这些种种更为残酷的是,当半藏不得不亲手将他的哥哥阻拦在名为自由的国度之外时,源氏的刀锋虽仍藏匿在刀鞘里,但即使面对自己也不减半分的锋利。
而半藏告诉自己,那是作为手足的义务,之于源氏,同样之于他。
“我知道你想走,兄长。”
即使豁出这条性命。
“可我不能让你走。”
生拉硬拽,我也要将你拖回去。
“请随属下回去吧,家主大人。”
“半藏,你已经这么大了,不要再效仿或是追逐着他人,考虑一下早点自立吧。”
那仍是半藏熟悉的语调,透着源氏说俏皮话时一贯的慵懒,连他的表情都是放松的,只有眼神是锐利的,对着当面砍来的太刀,源氏挥刀反击,就如以前在道场里,他们为了精进技术而比试一样。
半藏一言不发,用力斩开源氏,十指舒展又缓慢地重新握紧刀柄。
而源氏只是持刀而立。
“我为什么要回去?半藏,你知道家族一直都在做些什么吗?”
“我知道。”半藏屏息凝眸,“我一直知道。”
“那你就应该知道,岛田家的衰败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知道父亲去世了吗!”
“我……我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父亲下葬甚至没有一天,还有……还有我,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半藏立刀冲刺,却毫无章法。无所谓,即使被回击也无所谓,是他背叛了父亲,也背叛了自己,源氏将父亲与他的荣誉踩在脚底埋进尘土,可他分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却依然一意孤行。
“那正是我离开的理由!你知道家里还有他们的残党吗!如果我不离开,”如半藏所料,源氏侧身躲开攻击,顺势折到半藏身后,“那些新生的势力会干出什么你知道吗?”
源氏的刀柄朝后杵上半藏的腰侧,将其推出去拉开距离,“就是因为父亲尸骨未寒,我才要尽快离开家里,一是这是我逃离的最好时机,二就是只有这样,父亲才能不被打扰入土为安。”
半藏踉跄一步立刻转身站稳,他的呼吸有些紊乱,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而源氏也同样明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但仍旧执迷不悟。
之于半藏,同样之于源氏。
“那你便这样把岛田家拱手让人?让给那群一无是处的蛆虫,任由唯利是图的他们蚕食父亲的荣誉?岛田家曾是父亲的一切!”
怒火燃烧着半藏的理智,他对源氏不负责愤怒、对源氏理解的透彻而愤怒,他也对家中那群逼得自己一家如此的长老们愤怒,盛怒下半藏克制不住自己暂时抑制着的龙神之力,他的周身甚至溢出淡蓝的光来。
“兄长,我不会让岛田家就此消失,也不会放你离开!”
见此情景,源氏一直单持的太刀也变为双手,摆好架势面对自己的血亲。
“半藏,你当真要和我厮杀吗?”
手足相残,这是源氏预料到的最不济的结果。
也是他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可偏偏他们俩人,既不会你死,更不会我亡。
“兄长,请您觉悟。”
属于半藏的龙彻底现形浮于他周身,长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橙红色的痕迹,伴随着零星却耀眼的火花,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斩击落到了源氏的刀刃上,巨大的力量让源氏有些支撑不住,他的确是防御住了,但却被打得退了出去。源氏的双脚抓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方才堪堪站稳,他呲了呲牙。
“该清醒的是你!半藏,你这个蠢货!你根本不知道父亲与我的手有多脏!”
独龙缠绕着源氏的上臂,他自己则化作一道绿芒突到半藏的身前,半藏横刀格挡,但源氏根本没在半藏身前停留,他顺着力道从半藏身侧钻过,刀柄自然而然打在半藏的脑后。
“我知道!”
半藏忍住神经性的呕吐,和先前体验过一回同等且强烈的眩晕持续着还未消失,但半藏不在乎,他不在乎是一条腿还是一只手,是心肺还是胃脾,他的机会只有一次。
唯一一次。
“我,知道!”
噗嗤。
那是利器穿过肉体的声音,钢铁平滑地切开肌理,却在肢体的另一端贯出。鲜血尚未自创口喷溅,源氏却咳血不止,他的视线里一片血色,满眼的痛与不可置信。
他听到半藏在猛烈地呼吸,像是劫后余生的幸运儿第一次歇下来喘气,源氏已看不清他胞弟的神色,只觉有一把刀插进自己的体内,又从腹部划开,疼痛填满了他全部的感官。
“兄长,你只顾手中的刀而不看敌人的习惯……也该改一改了。”
半藏垂着头,源氏倒地的声响撞在了他的心脏上,那疼痛不减自己的兄长半分。
“隐藏自己的意图,才能一击必杀,这是您教给我的,家主大人。”


“滴嗒,滴嗒……”
源氏醒了过来。
他没睁开眼,他没法睁开眼,他也不敢睁开眼。他是被活生生痛醒的,全身剧烈的酸疼鞭挞着他混沌的神经,每一寸皮肤和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罂粟的花汁,源氏丧失了几乎所有的力气,好似他的前半生一直在昏睡,现下连掀开眼皮也成了难题。
我在哪儿?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儿?
源氏的大脑像闷在蒸笼里熥着不甚清醒,他缓慢地思索了许久才想起自己被半藏打倒了。
之后呢……?
之后……
之后,源氏好像看见半藏转身离开了。
那么自己现在在哪儿?
他不可能还在先前藏身的居所,一定有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
源氏的五感逐渐恢复清明。他嗅到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和空气里残留的已经消散得极淡的血的气息,好像还带着一点乙醚和吗啡;他侧耳去听,除了水滴嗒声、自己的呼吸声外,一片沉寂中只有风穿过窗子似鬼魅一样的啸声,他大抵在高山上,空气流通的状况良好,应当不是作为阶下囚困在密室里。
源氏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雪白的屋顶,白炽灯过分耀目的光芒激得他流泪,源氏奋力眨着眼睛适应,艰难地活动着颈项看向四周,医疗仪器运作着,蓝与红交替着在显示屏上打出虚拟的折线,表明他的各项生理状况均处于良好。
他在一家医院里。
源氏勉强起身,他掌握不准平衡的身体直接向右侧摔在了病床上。源氏一痛,勉强用一边的手肘支撑着重量,又再一痛,这次几乎让他无法忍耐。源氏尚未弄清疼痛的缘由便陷入讶异中,只因窗外的景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富士山。
他在花村附近的医院里。
他的左手腕上埋着的静脉留置针一半脱落在外,漏出的液体混着血滴在地板上,刚才第一下的痛楚便原来于此,源氏顺着那透明的软管细细看过去,另一端上挂着的分明是已经消耗了少许的止疼泵。
麻药。
他不能久留。
源氏当机立断,他必须拔针,而在他的右手朝着左臂伸出去的那一刹那,他僵住了。
横在源氏眼前的是一条机械臂。
机械?
被发现了?
不,不对。
那是这家医院请了智械作为护工吗?
不,也不对。
这里只有他一人。
他一人。
机械。
源氏难以置信地动了动手指,而机械的手指应着他的想法动了动。
他将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从那活动的手指看到掌心,从覆着纤维的掌心再看到小臂,本应由臂甲包裹着的部分成了实实在在的合金,几道切割出的纹理一直延续到关节,钻心的疼痛自金属与血肉的连接处传来,源氏的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他自己的手臂。
他自己的。
他想到半藏说,他要藏匿自己的意图。
源氏像一条将要渴死的鱼般张大着嘴汲取氧气,他的喉口涌上黏腻温热的腥甜,源氏鲜明地感知到胸膛内的气旋止不住得膨胀着像是要炸裂开来。
他什么也看不见。
“啊————————!”


有人说,花村关了个怪物,那是一只叫声嘲哳嘶吼不断的野兽。
源氏整整三天滴水未进,半藏便三天彻夜不眠。
源氏哀嚎了三夜,半藏便伫立了三夜。
半藏守在那扇锁紧的房门外,挺直了脊背像一株白桦树,他的双手规矩地捧着父亲遗留下的太刀,穿着与打扮一丝不苟,好似他只是个尽职尽责的下属,等待家主的出现承下将家族发展强盛的义务。
门开了。
半藏却未动。
他的兄长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宛若梦游一般。月光将源氏布满泪痕的脸镀上一层惨白,他的衣襟凌乱,发如枯草,右臂甚至还淌着血。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我应得的权利?”
他的嗓音呕哑,干涩得像是要渗血。
“即刻开始。”
半藏折下腰,将太刀恭敬地呈上。
“你赢了,半藏。”
源氏在一片阴霾中高昂起头颅,像是折断了颈项的天鹅最后一次仰望泛着波光的粼粼湖面,他的左手颤抖着握住刀鞘,青紫的指甲上全是干涸的黑色血迹,“你的目的达成了。”

十一

半藏在树林中疯狂地逃窜,他要尽快找出下一个藏身之所。早间的露水沾湿了他脸侧被叶片的锯齿形边缘割开的伤口,像是在吻他。
他身后的追兵咬紧了不放,一批接着一批,似是不将半藏逼上绝路前不会放手。
三天之前,半藏逃到这片密林,诡雷与陷阱他制作了无数,才能暂时缓一口气。
原来手上没有权势的人,想要独自对抗一个庞大的黑道家族,竟困难如斯。
曾几何时,半藏流落到花村最肮脏最下贱的平民窟,即无人脉,也无金钱,他只得销声匿迹。
他是黑道之子,立事颇早,半藏自然熟知家族如何运作,可参与其中是一回事,他的眼见远比所想更为触目惊心。
而这些,只是他亲手造成的一部分而已。
人情道义,善恶两面,半藏以前不曾过分留意的事,成了他这些天来活下去的凭借。
他终是完全明了了源氏的眼神。
他也终是完全明了,他全身已是机械外骨骼的兄长,出任大名后下达的第一条命令,为何是对半藏的驱逐令。
但即使在梦里,半藏的道歉也说不出口。
半藏猛然一个急停向后跃去。
有人来了。
他这些天以来虽是精神不济浑浑噩噩,但警惕心却越发增长,他猛得拉开长弓对准身前树荫处一言不发。
“怎么,岛田家的教养就是这样教你对待客人的?”
“客人,可不会藏头露尾。”
“冷静。”
自阴影中走出的男人有着深色的皮肤,典型拉美裔的长相,两把霰弹枪别在大腿外侧。
半藏先机已失,他稳下心神,静观其变中却愈发警觉,距离太近了,瞬息万变只在一个心神涣散的短暂间隔,而结果往往难测,他输不起。
可与之相反,来者并不紧张,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淡蓝的微弱的光映上了他帽檐下显得深沉的眼睛,他又抬头,上下打量着任务目标,“岛田半藏?”
半藏没有应承,也没有否认,面前的男人周身放松像是卸下防备,但半藏自知一旦自己所有动作,男人一定会察觉。
来者像是没意识到半藏的敌意,他笑了一下,手慢慢向下移过去解开枪套的扣带,十分利落地扔下了自己的武器。
“这回作为客人的诚意,应该够了。”
半藏有些惊疑不定,这人的能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武器是战士身体的延展,如此举动可谓诚意十足,可这些天自己隐匿行踪,除了源氏派出的暗杀者,他鲜少与人交流,突然出现的男人很难说抱有善意。
弓稍稍松弦。
“说出你的来意,陌生人。”
“哈,别搞得像土著一样,我是来和你作笔交易的。”
“你们找一只丧家犬能有什么交易可做。”
半藏放下了弓。他不止嘲笑了对方的眼界,也在试图欺瞒自己,是啊,丧家之犬,还有什么可图的。
“比如,纠正一下岛田家不恰当的生意。”
半藏正准备取下酒壶,陡然听到这话时指尖一颤。
“你们指望冠以岛田姓氏的我帮助外人去狙击自己家族的生意?”
“是的,不仅如此,还要覆灭岛田家的基业,甚至打败他的亲生哥哥。”
“一派胡言,你们到底是谁!”
半藏绷紧了神经,龙有逆鳞,触之不得,他同一头发怒的猛虎,蓄着力气的掌心悄然挪到背后的肋差上。
“加布里尔·莱耶斯,”男人倒是痛快,对半藏的怒火置若罔闻,“随你怎么叫我,至于我,我们,是守望先锋。”
半藏怔了怔,反而冷静了下来,守望先锋如日中天,若真要狠了心去扳倒岛田家,,也许会两败俱伤,但胜利的果实仍旧甜美。而对方找到自己,甚至能提出谈判的条件,只有一种可能——守望先锋不想付出太多的代价。
速战速决,内部瓦解。
“拯救世界的英雄们也开始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了?你们好像变成了英雄应该打败的组织。”
“你的手段太嫩了,岛田家的没学过怎么正确激怒对手吗?”
“你......”
半藏想要反驳,但莱耶斯游刃有余的神情只昭然若是着一个问题,他顿住了,从最初节奏就被掌控在这个特工手里,多说多错,对方需要他,而他亦需要对方的情报。
他需要知道更多有关岛田家、有关岛田源氏的信息。
“好了,我说了我是来交易的,你我之间别搞得那么僵。”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笔交易你注定要失败。”
“不,不,怎么可能,从各种方面来看这都是双赢,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所想的,聪明如你,我怎么可能来做一笔必定会输的交易。”
“那么我告诉你这就是一笔必败的交易,让一个失去了岛田家的岛田之子去扳倒岛田家?你可以走了,而且与你们做交易我也得不到什么。”
“哈哈哈……”莱耶斯冷冷地出声,连分毫的笑意也不存在,“岛田之子,如果你真的对家族这么忠心,你为什么要逃到现在?你真的对什么都无所谓,怎么当初不死在你哥哥手里?”
“你以为我不想?!”
半藏像只肚饿的豹子,只消一次眨眼便能扑过去咬断对方的咽喉。他未曾想过被毫无顾忌地触碰底线时会是这般痛楚。他的兄长是半藏一生都要直面的自己亲手埋下的恨意,而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赎罪。
“你想或不想与我无关,我对你们兄弟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半藏,我是来告诉你的,如果你来帮助守望先锋,那么,你就还有机会和你哥哥面对面谈谈,况且你们两个都是有才能的人,如果你哥哥愿意,我甚至可以向指挥官求情,偷偷地把你们藏在我的队伍里,参与与否,是输是赢,你自己考虑。”
名为莱耶斯的男人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半藏一个人梦游般出神。
和兄长再一次面对面地谈一谈,甚至可以......
生,以及逃离岛田家的追捕,种种其他,全部的条件算在一起,也不若这一点诱人。

十二

岛田半藏失踪了。
这则传闻不仅在岛田家的下属中流传,也于平民百姓的口中风行。
而直至今日,岛田家的现任家主也没有出面辟谣,更证实了坊间传出的岛田兄弟不合的小道消息,即便这些都不是事实,可三人成虎,也足够使愚昧的人们坚信不疑。
源氏不在乎。
“家主大人,”未能完美完成任务的监察抱着拳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跟丢了岛……半藏,是属下办事不周。”
“无妨,”源氏撑着下颌,看也不看跪着的下属一眼,他百赖无聊地翻阅着手中的资料,做着父亲与半藏几经周折亲自交到他手中的分内之事,“我本来也没想要他的命。”
监察松了一口气,他抬头说出自己的疑惑,“那您为何……?”
死了那么多的手下,为何?
“你僭越了。”源氏的面甲闪过荧绿的亮光,监察不知其下的神情,他慌忙低下头去,准备领罚。
但源氏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件事上,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
“孤身一人的滋味,想必我的弟弟已经尝够了吧。”源氏审查完最后一份文件,随性地将它们摞在一起,他不去管,也会有人来收拾整齐。
就像他已感知不到温度的变化,却也知道,秋天快来了。
“我会等着他,来找我。”

十三

半藏庄重地走进花村的道场。
今晚的月光微弱,乌云拖着半藏的影子融于黑暗。就在不久之前,守望先锋拟定了计划,决定对岛田家的大本营发动总攻。
清剿异常顺利,像是有人刻意为之,部署松懈,人员离散,外围的战斗已经步入尾声,而半藏先行脱离了正面战场,这是他与莱耶斯谈妥的条件之一。
他要去见一个人。
半藏知道,源氏一定在等着他。
在某处、在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的兄长席地而坐,机甲闪过橙红的电弧。源氏支起左腿,手肘随性地搭在膝盖上,宛若平日里赏花一般饮酒作乐,大片暖亮的火光映着的红色酒盏里,盛满了清香四溢的清酒。
“呦,半藏。”源氏朝着他的胞弟遥遥端起酒盏,酒液随之倾洒而出,泼溅于地,嘶嘶地腾起小簇的火焰,最后被火舌吞吃入腹,“你回来了。”
“已经过了一年了?还是两年?”
半藏不语,他自背后的箭筒抽出一只纹着家纹的箭矢。他以岛田之名犯下的错,要以岛田之名改过。
半藏决定要了结这一切。
“我们上一次见面,你也是见到我就亮出了武器,”源氏摇了摇头,语气里却连惋惜也不存一分,“你就如此恨我?”
“只是可惜啊,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半藏,为何不说话?”源氏问到。他起身,手中酒盏落地碎裂之时,他平展双臂,自始至此所有的语句无一不含着戏谑,“怎么,现在谁是叛徒?”
“你心爱的岛田家,变成了这样。”
他向半藏展示着身后熊熊燃烧的道场,灰烬像美艳的红叶一般飘零着窜进鼻腔,那幅天界龙神兄弟的壁画灼烤于烈焰之中,掉落的黑色木梁带着点点火星砸下,碎在源氏的脚边,与酒盏的瓷片合在一起,同样拼不完全。
“我觉得这对你是很好的惩罚。”
半藏沉默着,就像几年前练剑时他被源氏打败,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藏辨无可辨。
他输了,输得彻底,输得完全。
这是一场赌博,不论守望先锋还是岛田家,都没有怜悯他哪怕一丝一捻的退路。
即使半藏与源氏都不需要退路。
那湾曾经他以为的避风港,曾经独立却相依为存的两个个体,曾经血溶于水的亲情,全部在半藏与源氏彼此拔刀的一瞬间,在那些天以来的自私与权术下几乎消磨殆尽。
这是半藏的罪孽,可这也是源氏的债。
现在源氏的部分还清了,该轮到半藏了。
他拉弓箭指源氏,手臂上的龙纹活了一样溢出淡蓝的光,“你可以杀了我,兄长,但请你离开吧。”
“我杀了你?”源氏屈指抵住面甲下应是上唇的部分,他对能将他一击毙命的箭矢视而不见,微微侧过头思索着,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有趣的笑话,兀自笑开了。他笑得张狂,笑得热烈,笑得嚣张,笑得旁若无人,若还是完整的人类形态,他一定已笑出了眼泪。
半藏仿佛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源氏笑过了,纵然这笑里满是讥讽与嘲弄,可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源氏笑过了。
他想起更为年轻更为骄傲的雀忍,他的兄长沐浴着阳光,像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在一片耀眼中对他笑得真实。
半藏搭在弓弦上的手指一颤。
“我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源氏弓起腰背抱臂环胸,笑得整个人有些摇摇晃晃,他笑得站不稳,几欲摔倒,“你凭什么要求我杀了你?”
“难道就凭你,曾经故意废了我的一只手臂?”
源氏终于将目光移交到半藏身上,他的右手缓缓抽刀,刀尖在身侧画了一个半弧,“怎么,半藏。”
他歪了下头,好似仍是当年不务正业的少主。
“你又想杀我一次?”
半藏的心脏像是被捏碎了。
“你明明知道,你和我,都不再在乎这点了。”
源氏握刀,刹那间突进、上撩,连贯又迅速,半藏甚至来不及看清刀刃的轨迹,他们父亲的太刀便自下而上斩开了他的胸膛。
半藏受痛松弦,本瞄准着刀柄的箭矢带力射偏,他咯血之时,箭矢正插进了源氏的心口。
半藏向后倒去。
“你的技艺退步了。”源氏甩去刀锋上的鲜血,好像他仍是多年前细心教导着胞弟的兄长,“狙击手需要的是稳与沉,你心急了。”
“不过也拜你所赐,我才能一击了结这一切。”
源氏握住箭尾,轻松地将那只箭矢完整拔出,手掌处传来的涡轮加压声异常明显,钻入半藏的耳廓,化作比伤口更为赤裸的痛。
“半藏,你和父亲一样卑劣,”源氏低低地笑起来,紧贴半藏的耳朵轻声细语,带着电流的机械音在胸膛内震动着自机甲破损的位置泄露出来,他所有的细微情绪被半藏全然接纳,“你们都只想着满足自己。”
他的兄长单膝跪在他面前,血肉早已被金属替换的那只手摩挲着半藏的虎口,“你以为让我杀了你,我就会原谅你?”源氏的声音像在深渊里滚过一番,冰冷彻骨,“我要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愧疚与自责里。”
“看着你哥哥的眼睛,半藏。”
源氏摘下面罩,失去了遮盖物的脸伤痕累累,他将肋差放入半藏脱力的掌心,让这把可以破甲的利刃,缓慢坚定地刺入自己肋骨的罅隙,一寸又一寸割开他两年前便不复跳动的心脏。
半藏不可抑制地颤抖,他想逃,他想逃得越远越好,可兄长的钳制他无法挣脱,这样认真万分的态度,像很多年之前,少年时的两人,源氏亲手教半藏第一次握紧木剑。
“痛吗,半藏?”
他们像情人一样对视着,只是缺少了温柔与缱绻。半藏恍惚间觉得有温热的液体划过他的眼睑,顺着面颊流到嘴里,腥的。
源氏口中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半藏的唇上,也是腥的。
半藏眼睁睁地看着源氏包含仇恨的双眼慢慢失去了光泽,而源氏最后一次笑了。
“我在地狱里等你。”


岛田家覆灭了,仅仅一夜之间。
一旦曾经的风光不再,便树倒猢狲散。前任雷厉风行的大名被暗杀,源氏又是个浪荡子,再加之兄弟倪墙、大权旁落,好像一个帝国被世界维和组织清理干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何况谁知道背后是否有其他的势力推波助澜呢?
只是不论守望先锋还是黑爪,都未在花村搜寻到源氏与半藏的尸体。
可据从围剿行动中侥幸逃脱的某位下人所言,曾经的少当家与二少主都确确实实死去了。
他说,源氏死不瞑目。
而半藏,泣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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